尼古拉·费欣与伊利亚·列宾
费欣生平简介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费欣(Nicolai Ivanovich Fechin,1881—1955)是 20 世纪最具辨识度的肖像画家之一。
1881年,费欣出生于伏尔加河畔的喀山。他的艺术人生始于1895年。这一年,喀山成立了美术学校,而费欣恰好小学毕业。于是14岁的他入学喀山美术学校,开始接受艺术教育。1901年从喀山美校毕业后,费欣考入圣彼得堡皇家美术学院,次年(1902年)进入伊利亚·列宾(Ilya Repin)主持的历史画工作室学习,逐渐蜕变为大师级艺术家。1909年,费欣从皇家美院毕业,交出了一幅高水准的毕业作品《菜娥——卷心菜收获季》。
学成后的费欣回到家乡,任教于母校喀山美校。此后的十余年是他俄罗斯时期的创作黄金期:1910 年代,他在肖像、风俗、人体、风景诸领域全面发力,形成独树一帜的"暗底亮面"肖像语言,并持续以习作与完成品并置的方式探索造型。
1917 年俄国爆发十月革命,随后伏尔加河流域发生大饥荒,费欣逐渐萌生去意。1923 年,他在美国收藏家和金融家资助下正式移民美国,此生再也不曾踏足俄罗斯的土地。初到纽约,费欣迅速融入当地艺术圈,随后辗转宾夕法尼亚州、新墨西哥州陶斯(Taos)“艺术殖民地”。晚年的费欣选择定居洛杉矶,直至 1955 年逝世。
费欣对列宾的继承与发扬
肖像画:从“心理肖像”到“暗底亮面”
费欣不愧是列宾的得意门生。从肖像画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费欣对列宾的继承与发扬。
这对师生的肖像画都传递出一个共同的理念:肖像画的终极目标不是惟妙惟肖地刻画模特外形,而是入木三分地展现人物内在性格与精神状态。贯彻这一理念的方式就是细腻、饱满地刻画人物面部,借表情透视心理。
在费欣的笔下,有时候,“透视心理”并不需要将人物面部刻画得那么细腻精致,只要做到“传神写照”就可以。
在列宾开创的这条“心理肖像”的道路上,费欣比他的老师走得更远,也借此发展出了更具个人特色的艺术风格。
除草稿、习作外,列宾的作品完成度普遍极高。而费欣却留下了大量未完成状态的画作:与精细的人物面部相比,衣着、背景往往显得潦草、随意,仿佛画家失去耐心、没有画完一样。当然,实际上这幅作品已经完成了。
这种“完成于未完成状态”,是费欣有意为之的创作手法,也是他的艺术理念之一。站在画前,观众可以很直观地感受到它的效果:我们的眼光几乎一定会忽略“未完成”的部分,而不自觉地被完成度最高的部分——也就是人物的面部——所吸引。自然地,我们也就会更加专注于画中人物的性格、情绪和心理。这也正是画家最着力表达的内容。
显然,这是费欣在老师的基础上走出的自己的路。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就是“暗底亮面”的独特风格。这里的“暗底亮面”,不只是“黑色背景、深色衣服、高亮面部”,也包括“白色背景、浅色背景、高亮面部”的形式。
衣着与背景同色的效果与“完成于未完成”类似:当衣服和背景同色时,人物的躯体自然而然就会融入背景中,仿佛从画框中消失了一般。观众的视线也就自然而然地聚焦于画面中的亮点——同样的,就是人物面部。
“完成于未完成”和“暗底亮面”,这是费欣作品中鲜明的个人符号。不过,这种视觉聚焦的技法多少有点投机取巧的意味。
设想这样两盘回锅肉。第一盘不仅把肉片烹饪得肉香四溢,而且蒜苗、辣椒、豆豉……各种辅菜的香味都在深度烹饪中被完全激发,极大丰富了肉片的味觉层次,令人回味无穷。第二盘在肉的烹饪方面与前一份相差无几,但对辅菜却只是简单翻炒,甫一断生就装盘上桌,意图借辅菜的粗加工来凸显肉的精处理。
你会选择哪一盘呢?
对印象派:从借鉴到吸收
印象派风格在1860年代中后期由莫奈、雷诺阿等人奠基,在1874年进入公众视野并得名“印象派”。从这一年到1886年的八次展览,是印象派团体最活跃、最具辨识度的阶段。
巧的是,在1873年至1876年间,列宾一直旅居巴黎。这意味着1874年那场印象派的首届展览,列宾恰逢其时。身处第一现场的列宾对这一革命性事件表现得相当审慎:一方面,他认为印象派“只是把实物直接的印象烙印下来(肤浅!)”;另一方面,他被其光色语言吸引,在自己的作品中开始出现更宽阔、自由的笔触——可以说,列宾是在批判中有限地借鉴印象派的技术。
费欣比列宾晚出生近40年。他所接触的印象派已被市场和体制全面接纳,成为载入艺术史册的“经典风格”。费欣对印象派的吸收和内化也比老师更加彻底:印象派对瞬间感受的把握成为他博采众长的艺术养分之一,色彩科学这一印象派的桎梏则被甩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他独创的“冷暖互渗”色域结构——这说明印象派的光色理论已被费欣完全消化、吸收,成为他构建个人色彩体系的原料。
民族风俗画:从社会批判到乡土生活
作为批判现实主义艺术大师,列宾传世作品中有许多反映俄罗斯社会和生活的民族风俗画,如《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库尔斯克省的宗教行列》等。
费欣同样创作了不少这类作品。与老师的社会批判主题不同,费欣的民族风俗画更侧重展现乡土生活富有生命力的瞬间。
这幅画首先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它的构图:除了左侧“菜娥”,其他人物都集中在右上的三角范围内;同时,除了菜堆旁的三个人之外,其他人物全都挤在一起——头部全在一条水平线上。对左侧“菜娥”的“近大”处理很好地平衡了画面,让重心稳稳落在画面中心的卷心菜堆上。
稳定的三角构图、不均匀的人群分布、恢复平衡的重点人物,以及锚定重心的菜堆,这构图很耐人寻味。
细看人物,也别有趣味。背景中的人物几乎每个人都在与别人互动,现场因此而显得活泼热闹。偏偏最重要的“菜娥”,仿佛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直勾勾地盯着谁——被她盯着的那个小孩却浑然不觉,满心沉浸在偷吃的乐趣中。
成熟稳重的大人们闹作一团,调皮捣蛋的小孩却安静地“作妖”。这样的反差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美国时期
1923年,费欣携全家离开苏联,移民美国。
过渡展厅
在俄罗斯时期作品和美国时期作品之间,策展人布置了一个“过渡展厅”。在这个展厅中,有列宁肖像、本展第三幅《父亲》肖像、大型油画《屠宰场》,尺寸稍小的《高尔察克事件》、《铁匠铺》和《饥饿》,几幅雪景,以及一幅情绪非常复杂的素描《自画像》。
在这些作品无声的诉说下,费欣对苏联的复杂情感简直呼之欲出。站在这个展厅里,我能真切地感受到费欣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埋葬在这片土地里的父亲,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片雪花,他都满怀热爱。他并不抗拒新生政权,为领袖绘制的肖像可以作证。但是高尔察克事件、伏尔加河流域的大饥荒、艺术工具化带来的“窒息感”、以及疾病的摧残,终于令他心灰意冷、萌生去意。
这个展厅不大,却渲染出非常浓厚的情感氛围。为策展人加50分!
我曾经认为费欣选择离开是一种政治投机,甚至算得上背叛祖国。但是,没有任何公开资料能够支持这一想法。费欣对苏联的不满、对美国的向往,几乎都是从艺术出发:“我正在丧失所有工作的主动性,我生活的意志和希望都消失了”、“他们的国家有和平与自由。一个人可以工作,画任何他喜欢的东西。”无论在苏联还是美国,他始终以“俄罗斯画家”自居:“我的根在这里”、“搞艺术的人不能离开自己的祖国”。二战中苏联战胜法西斯,他“深受鼓舞”,并急切地想了解“祖国是如何重建新生活的”。可惜,苏联政坛和国际局势风云变幻,费欣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国时机。
收集资料、陈述史实,都不在策展人的工作范畴内,而是策展意图驱策着我所做的延展性补充。这样富有感染力的策展,值得为策展人额外再加10分!
美国时期的新变化
美国时期展厅陈列着费欣大量的素描作品。这些作品甚至可以视作他“完成于未完成”、“暗底亮面”思路的进一步延伸:如果压根不画背景、不画衣物,那么人物面部岂不是更加突出?从这个意义上说,移民美国似乎并未改变费欣最具标志性的艺术风格。
但他作品的精神内核却在悄然改变。离开民族文化的土壤,他的创作不再体现社会性与人文关怀,而更多围绕人物形体塑造、色彩表达、笔触演绎等绘画本体展开。这种转变还附带着另一重影响:也许正因为失去了宏大、沉重的“社会叙事”主题,这一时期费欣笔下的人物似乎有一种俄罗斯时期所未有的明媚与轻松:
此外,费欣似乎在尝试突破“暗底亮面”的风格,探索新的创作路径。这一时期的不少作品中,人物衣着不再与背景同色调,反而呈现鲜明的对比。
这一路径的开辟源自费欣色彩理念与用色技法的转变:
受美国西部热烈阳光与多元人文氛围滋养,他逐步脱离早年依赖锌白调和的粉灰色调,更加看重色彩本真的力量,减少多层反复混色,善用高饱和度的浓烈原色并置形成视觉张力,响亮的色彩语言与奔放的书写笔触相得益彰,使画面视觉冲击力大幅提升,整体完成度也显著提高。
这一时期,费欣形成了成熟且超前的色彩创作理念。他坚信色彩的生命力源于纯粹,认为刚从颜料管中挤出的原色,是最纯净、鲜活、清晰的色彩形态,保留着色彩最本真的特质与律动美感。而颜料的反复调和,会消解各类色彩独有的质感与张力,最终生成浑浊暗淡、毫无生命力的色调。他提出,世间所有鲜活的生命物象都会反射出独有的色彩律动,想要还原生命的光彩,就必须依托纯粹的基础原色组合构建画面,以纯色的碰撞、呼应呈现自然的色彩韵律。与此同时,费欣也主动反思自身早期创作的弊端,直言过量使用锌白是创作大忌,锌白会让画面色彩呈现出粉笔般的苍白质感,削弱色彩通透感,同时限制了色调的细微层次变化。这一认知重塑了其美国时期的色彩语言,暗部单薄的问题也在这一探索过程中得到改善。
结语
列宾在旅居巴黎期间曾创作过一幅《巴黎咖啡馆》。这幅画描绘的是巴黎咖啡馆中时髦男女们的日常生活,与他此前《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那种沉重、深刻的社会批判题材截然不同。他的老师克拉姆斯柯依得知后,给他寄去一封信,信中言辞激烈地斥责列宾背叛了巡回画派批判现实主义的艺术理念、抛弃了描绘社会现实的艺术责任。
不知道列宾看到费欣在美国期间的作品,会给费欣写一份怎样的信呢?
自画像(青年),20世纪10年代,费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