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学中钻入钻出

——读王大可《它们的性》

《它们的性》封面


基本信息

  • 书名:《它们的性》
  • 英文译名:《Love and Sex in the Animal Kingdom》
  • 作者:王大可
  •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 出品方:新经典·琥珀/新经典文化
  • 出版年:2022-7
  • ISBN:9787513349598
  • 页数:320
  • 装帧:平装
  • 定价:59.00元

这本《它们的性》本没有副标题。读完之后,我总觉得它应该有一个副标题:我们的什么?

作为科普读物,《它们的性》多少有点猎奇。如果光看目录——“偷窥香艳场面”、“千奇百怪的丁丁”、“自慰的非洲地松鼠”——即使王大可否认这一点,这本书依然可以称作是“各种动物‘性癖’的展示”。

不过,翻开任何一章仔细读一读,你都会发现作者所做的比猎奇、讲段子严肃得多:

从动物行为学的实验数据中,钻到人类社会学、伦理学乃至哲学的世界里。


一、“钻入科学”:一本“不老实”的科普书

作为科普读物,《它们的性》可以说非常优秀。全书涉及一百多种动物,从流苏鹬的三种雄性形态到原鸡的线性啄序,从蓝鳃太阳鱼的地主与小偷到鸭子的螺旋形生殖器,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有扎实的文献支撑。书末附录的参考文献接近三百条,达尔文、汉密尔顿、扎哈维、帕克尔……从十九世纪的原典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前沿论文,这本书显然不是光凭兴趣拼凑出来的,而是在扎实的学术训练基础上写作出来的。

但这本书的“科普”方式不太老实。一般的科普书致力于把复杂知识讲简单,王大可却致力于把“简单”的知识讲复杂——她讲的不是“动物如何交配”,而是“动物交配背后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的评判标准,究竟成不成立”。

比如雌性选择。教科书会告诉你,雌性偏爱基因质量高的雄性,漂亮的羽毛、嘹亮的歌喉都是“诚实的信号”。王大可也讲了这个,汉密尔顿-祖克的健康假说、扎哈维的不利条件原理,她都一一介绍。但她紧接着就抛出一个反例:被弓形虫感染的雄性大鼠,反而更受雌性青睐。弓形虫操纵了宿主的大脑,让大鼠变得“更性感”——睾酮水平升高、攻击性增强、恐惧减少——可这一切的代价是,大鼠更可能被猫吃掉。“用大脑换美貌”,这笔账怎么算?

科普书的任务是传递知识,但《它们的性》的任务似乎是在传递知识的同时,带你钻破表层的知识、把知识体系钻出一条缝隙,让你看见缝隙里面的东西。


二、“钻出科学”:从动物行为到哲学追问

这本书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是作者在写作过程中逐渐显露出来的那条思考轨迹。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写这本书是在“一边写作、一边思考、一边成长”。而成长的显著标志,就是她从“描述动物在做什么”一步步走到了“追问我们为什么要这样问”。

全书十章,前几章的叙述者更像一个冷峻的观察者。她写原鸡的“男子监狱”——二十只年轻公鸡被投入五十只老鸡的群体,弱的下场是饿死、被打瞎眼睛、被啄破肛门。她写流苏鹬的三种雄性:黑色地主占八成以上,白色流浪汉和伪装者只能靠偷窃获得交配机会。这些叙述带着一种黑色幽默式的距离感,仿佛在说:看吧,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但到了第三章末尾,语气变了。她写道:“规则如果过界,是否就成为压制?强者不受约束,是否会产生新的不公?”

这是第一次“钻出科学”——从“描述规则”转向“审视规则”。

接下来的几章,钻出的动作越来越密集。第四章写精子竞争,低等级雄性虽然没有交配机会,却可以进化出更大的睾丸和更优质的精子来弯道超车。作者在这里的立场已经不再中立,她说:“如果你在最为大众接受的那一个标准下垫底,不要紧,你依然有机会。”

第五章写雌性不是“性资源”。鸭子是典型案例:公鸭子拥有螺旋形的巨大丁丁,这被认为是强迫性行为的利器;但母鸭子进化出了方向相反的螺旋形阴道和135度的大转弯,公鸭子如果没有母鸭子的配合,根本插不进去,甚至可能卡住折断。作者的结论是:“雌性的身体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到了第八章,母权社会登场。斑鬣狗的雌性长出了假丁丁,倭黑猩猩用性爱外交取代暴力冲突。但作者并没有因此歌颂母权,她写道:“反抗一个性别对另一个性别的压迫,发展到极端,就成了另一种压迫。”

这是第二次“钻出科学”——从“批判一种权力”转向“批判权力结构本身”。

真正意义上的哲学追问出现在第九章和第十章。第九章写孩子作为“弱者”——三趾鸥妈妈会下两个蛋,老大孵出来后会啄死老二;母鸡会吃掉地位低的母鸡的蛋;海龙爸爸会选择性流产“劣质”配偶的孩子。作者问:“父母真的有权决定孩子生死吗?”

第十章写爱与和平。大山雀夫妇宁可分开觅食也不愿分离,蚁王纵欲早死却用精子守护蚁后几十年的生命。作者在这里抛出了全书的终极问题:“为什么爱,为什么活着?”

这是第三次“钻出科学”——从“生物如何生存”转向“生命有何意义”。

三次钻出,依次对应着政治哲学(规则是否公正)、伦理学(权力是否正当)和存在主义(个体是否有意义)。一个动物学博士,写着写着,从它们的性写到了我们的社会、伦理和哲学,也写到了她自己的成长。


三、“钻”来“钻”去:最终没有找到落脚点

《它们的性》最打动我的,不是作者钻破了多少学科的壳,而是她在钻破之后承认:我没有找到落脚点。

在后记中,她回忆了自己写作这本书的心路历程。最开始,她想“回到动物性,回到文化开始之前,否定被文化异化的自己”。她以为只要看到了动物世界的真相,就能逃离人类中心主义的牢笼。但写着写着她发现,她用来攻击人类中心主义的工具——“人类的理性框架、迭代历史上的实验范式”——本身就是人类中心主义的产物。

“我以强意识形态入场了。”她说。她承认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筛选,她引用的每一篇论文都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论点,她呈现的“动物世界”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客观事实。

这让我想起一个比喻:一个人想跳出自己的影子,他拼命跑,跑得越快影子跟得越紧。最后他停下来,发现影子始终在自己脚下。王大可的这场“逃离人类文化之旅”,终点是发现自己无法逃离。

但这不是失败。恰恰相反,这种“无法逃离”的清醒,比声称找到了终极答案要诚实得多。她在后记中写道:“科学注重的是整体……科学要剔除偶然,而人生却是处处充斥着偶然。我不必然要做一件事情,只因为周遭的人也做了……上帝视角下,如果我偏离了宏观统计学规律,那么我就无意义,‘我’视角下,正因为我有个人意志,所以我有意义。”

从“去人类中心主义”到“这场逃离人类文化之旅,终究没有落脚点”,从“回到动物性,回到文化开始之前,否定被文化异化的自己”到“正因为我有个人意志,所以我有意义”,这本身就是一个学者最艰难的成长。

这是它们的性,也是王大可的成长。就如她在后记所说:

我只是赤裸裸地展现了我的思考过程,可能有人从中获益,有人中途离场。我不过是一辆行驶中的火车,若能载读者一程,是缘分,若不能,也就相忘于江湖。


四、一点余话

我是一个程序员,始于写技术文章,慢慢开始写书评、写散文。从精确到字节的代码到模糊到难以言表的感受,这中间的跨度有时候让我恍惚。《它们的性》常常勾起我的这种恍惚——从观测鸡的交配行为到追问“个体在进化论中有没有意义”,王大可走的也是一条从“精确”到“模糊”的路。

代码有编译错误提示,文章没有。实验有显著性检验,人生没有。但正是这种“没有”,让我们不得不继续写、继续想、继续追问。王大可的这本书就是一次漫长的追问,她向一百多种动物追问“它们的性”,最后发现自己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我们的意义”,是“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义’之后,该如何定义自己的存在?”

她的追问没有找到落脚点。但这本书记录了她寻找答案的全过程——钻入科学深处,钻出科学边界,进入哲学的领地,然后诚实地说:我还在路上。

这大概就是最真实的“我们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