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傲慢与偏见》，你最喜欢它的哪些地方？

是一波三折的感情故事？各具特色的鲜活人物？英国乡绅的生活情调？各执一词的婚姻观念？还是承载这一切的、简·奥斯丁细腻优美的文笔？哪怕你只喜欢电影版里的俊男美女，也可以算上。

那么，在这部话剧中，你能找到这些喜欢的点吗？

当然，如果要求一部中国人排演的话剧如实展现英国乡绅的生活情调或奥斯丁的文笔，那不是话剧的过错，而是我的过错。至于俊男美女么，所谓各花入各眼，这里也轻轻放过。

于是剩下的，就是故事、人物和婚姻观。

故事情节

应该说，话剧对小说情节的改编相当不错。伊丽莎白和达西感情线的重要节点基本保留，同时考虑到舞台的时空限制，做了必要的整合与压缩。

例如，宾利初到朗伯恩后的几次舞会被压缩成一场。宾利与简的一见钟情、达西的傲慢、伊丽莎白偏见的起源、贝内特太太和妹妹们的不成体统，都在这一场里表现了出来。

在情节改编上，这部话剧有很强的喜剧化倾向，利用各种反差和错位，让观众席笑声不断。

达西造访柯林斯牧师宅邸、与独自在家的伊丽莎白聊天那场戏里，原著中“达西先生把椅子朝她跟前移了移”和“达西心里一沉，连忙把椅子往后拖了拖”两句话，被演绎成达西从十米开外一口气贴到伊丽莎白身边、又一口气把椅子搬回远处，引来一阵哄笑。

达西离开后，柯林斯牧师登场、离场，菲茨威廉上校登场、离场，柯林斯再次登场、离场——巧妙地营造出“你找我、我找你”的时空错位感。这里不仅把两段相距较远的情节压缩到同一时空，还把柯林斯这个与两段情节都没什么关系的人穿插进来，既串联情节，又增加笑料，构思不可谓不巧。

类似的“笑点”还有很多。主创们在逗乐子上确实下了功夫。

在一些细节上，这部话剧还需要打磨。

最明显的问题出在简在内瑟菲尔德庄园病倒、伊丽莎白前来探望的场景。伊丽莎白匆匆赶到简的卧室后，简立刻掀开被子，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交谈。可原著中简“夜里没睡好觉，现在虽然起床了，但身上还烧得厉害，不能出房门”，“没有力气多说话”。即便要改编，也不能让一个发烧的病人呼啦一下从热被窝里站起来啊！

另外，喜剧化的改编虽然不影响故事走向，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部分人物的底色。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一点。

人物

人物底色变化最大的当属达西。

达西好歹是坐拥半个德比郡、年入过万英镑的贵族公子，可在这部话剧中，我丝毫感受不到他的“精明通达，见多识广”，只看到一个钢铁直男追妻火葬场的网文角色。

以伊丽莎白和舅舅舅妈在彭伯利庄园偶遇达西一场为例。原著中，这次意外相遇让达西“惊奇万分，一刹那间，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很快，他就“醒过神来，走到客人面前，跟伊丽莎白搭腔，语气即使不算十分镇静，至少十分客气。”尽管当时他“说起话来，语调并不像平常那么镇定……慌慌张张地问了又问”。但事后，在伊丽莎白回忆中，“他的举止如此谦恭，言谈如此文雅，她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舅妈也评价说：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达西会如此出类拔萃。“他举止优雅，礼貌周到，丝毫不摆架子，”舅父这样说道。

“他的确有点高贵，”舅妈答道。“不过那只是在风度上，并没有什么不得体的。我赞成女管家的说法，虽然有些人说他傲慢，我却丝毫看不出来。”

“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待我们这么好。这不止是客气，还真有点殷勤呢。其实他用不着这么殷勤。他跟伊丽莎白只有点泛泛之交罢了。”

“当然啦，莉齐，”舅妈说，“他是没有威克姆长得漂亮，或者说得确切些，他不像威克姆那样和颜悦色，因为他的五官可是端端正正的。不过，你怎么跟我说他令人讨厌呢？”

可是在话剧舞台上，达西的“言谈文雅”“举止优雅”完全没有体现，只有一出言辞仓皇、手足无措的滑稽。这样一个人，怎么能俘获伊丽莎白的芳心，让她最终“领悟到，达西无论在性情还是才能方面，都是一个最适合她的男人”？怎么能让她相信“男方精明通达，见多识广，定会使女方得到更大裨益”？

如果说这部话剧对达西的刻画是情感压过了理智，那么对伊丽莎白的塑造则让理智超越了情感。她在严词拒绝达西第一次求婚后又收到达西的来信，转变发生得太快。原著中她反反复复读了三四遍来信、起起伏伏生出七八种念头，就被“夏洛特也曾这么说过”、“我只听过威克姆的一面之词”这两句话轻轻带过，未免太过轻描淡写。

的确，伊丽莎白有眼力、有见识，但她并非没有情感波动。她也被威克姆的花言巧语哄骗过，一度认为“他是我见到的最可爱的男人”；在得知达西对莉迪亚事件的帮助后，她也再次少女怀春，惴惴不安地揣测达西的感情。

就收信后这场戏来说，理智与情感的强烈碰撞，既是故事情节与人物情感的重要转折，也能充分发掘两人的性格与观念。即便舞台时长受限，也不应压缩这段戏。

除了两位主角，简的“滥好人”性格、贝内特太太的不成体统、莉迪亚的自私放荡、柯林斯对上奴颜婢膝对下自负自大、宾利小姐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威克姆的贪得无厌……都被喜剧化改编弱化了。毕竟，真要把这些演绎得淋漓尽致，观众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至于婚姻观，改编在弱化人物个性被的同时，也弱化了他们对婚姻的思考和选择，因而，很难找到着力点对这个主题展开探讨——毕竟，真要对这个主题做深刻探讨，观众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可这样一来，这部煌煌巨著岂不只剩下一场笑笑闹闹的轻喜剧？它和琼瑶狗血剧、和“追妻火葬场”，区别在哪里？《傲慢与偏见》又何以成为名著？

演员

赵岭对达西的演绎，延续了他在《嫌疑人福尔摩斯》中的特色：声音好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恨不得每句话都像火车一样从胸中直冲出来。他在舞台上的举止也类似，总让我感觉很直来直去、很冲动生硬。这或许是我感受不到达西高雅气质的原因之一。

王乙清饰演的伊丽莎白，除了改编带来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个小毛病：当需要大声说话或表达强烈情绪时，她会有一点向前抻脖子、弯腰的体态问题，不甚雅观。

对这两点印象如此深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看完《傲慢与偏见》后，我又连轴看了国家话剧院的《四世同堂》。

《四世同堂》的演员们台词轻重缓急很有分寸，轻缓时如泉水滴答，重急时如洪水奔腾；举手投足也自然得体。例如韵梅赶上来搀扶祁老太爷的动作、与瑞宣的一应一答的对白，以及小妞妞被饿死后那句“我也想死”，都将情绪起伏和人物性格表现得很有层次。而且，《四世同堂》中的所有人，除了表现饥饿疲乏之外，几乎没有弯腰伸脖说话的。

两下对比，大剧院的演员们还得再接再厉。

再接再厉吧！对名著进行改编、添加笑料并无不可。但是，改编之后，总得保留一点名著的内核，不能只剩下一地笑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