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展:前置的信息与现场的感受

题图

前置的信息:从新知识到新朋友

我喜欢逛博物馆,也喜欢在逛博物馆之前做功课。

其实,我以前也不做功课。仗着一点积累,带着眼睛就去,看到多少算多少,看到什么算什么。我仍记得初学隶书时看到《曹全碑》和《熹平石经》的兴奋劲儿:真恨不能趴石碑上亲一口。要是能蹭上现场讲解,那就更好了。前阵子看丰子恺《护生画集》展,一路跟着讲解走,就学到不少自己看很难发现的知识。

熹平石经

随着看的展览越来越多,“看到多少算多少,看到什么算什么”越来越不能满足我的胃口。靠日常积累,我只能印证和巩固已有的知识,而难以从展品中发掘超出现有认知的信息。靠展牌介绍和现场讲解,确实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可惜展牌总是很简略,讲解往往太匆忙,也只能初窥门径而已。

不满足带来动力。慢慢地,我开始在看展前做预习功课。

以前,做功课基本靠“古法”“手搓”。展品列表、展品信息、作者介绍、展陈布置、出行信息……全都要自己上网搜索,然后从庞杂而冗余的搜索结果中筛选可用的信息,梳理出头绪,整合成手册……一篇功课做下来,不比学生时代写一篇小论文轻松多少。

AI让这件事变得轻松许多。它可以一力承担信息采集和整合这类繁琐又费力的任务,只把说清指令、审核结果等一头一尾的工作留给我。说是审核结果,其实主要是查漏补缺和调整格式——难怪领导们那么爱纠结字体字号。前阵子为故宫《典则:唐宋书画展》做功课,AI不到半小时就生成十五六万字。这工程量,别说“古法”写出来,光是查漏补缺都令人望而却步。好在最终成果让我非常满意,也算不枉这一番辛苦。

预习功课带来深广的信息和知识,不仅帮我初窥门径,还引领我登堂入室。

如果没有认真做功课、看内容,我绝对不会知道:原来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每个纤夫都有自己的人物原型和真实故事;原来“写意”不止是绘画技法,也是雕塑风格;原来不止苏轼的字被调侃为“石压蛤蟆”,黄庭坚的字也被戏称为“死蛇挂树”;原来米芾不光书法出众,“米家云山”也是一绝……

如果没有做功课,我也不会知道:《典则》展上那些不起眼的写经本中,竟流动着隶书到楷书、职业写经到写经书法的文化脉络;“颠张醉素”之间,居然可以通过颜真卿搭起一座桥;除了“马一角”“夏半边”之外,那些佚名作品同样能撑起南宋院体“小景画”的一片天……

如果没有做功课,我会与很多展品“纵使相逢应不识”,在走马观花中与之遗憾地擦肩而过。河北博物院的金银医针与“医工”铜盆、刘胜铁铠甲、铜漏壶、王处直墓彩绘散乐浮雕、青花釉里红开光贴花盖罐……靠着展前的功课,我才能将它们纳入视野、吸收到知识库中。

苏轼“石压蛤蟆”与黄庭坚“死蛇挂树”

现在,如果脱离展前功课直接去看展,我总会感觉“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除了信息和知识,展前功课还带我遇见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新朋友:策展人。

以前看展时,我只是单独地看待每一件展品,最多会联想到展品背后的历史人物与事件。借助展前功课,我开始把展品关联起来,从多件展品中解读出一个统一的主题和脉络,捕捉展陈设计的思路:从“殷邺相彰”展览名字的巧思,到以《中英南京条约》为第一件展品的深意……仿佛身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欣喜地在我耳边说:没错!就是你想的这样!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想转过身去,得意地抓着他的肩膀说:哈哈!被我发现了吧!然后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中英南京条约》稿本

这个人就是策展人。

遗憾的是,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策展人——何况以我的社恐性格,恐怕相见不如不见。但是,通过展前功课的编修和预习,我可以清楚而深切地感受到他们在展陈布置、动线设计中埋下的巧思,在展厅和展品上写下的篇章。尽管有时我也会对它满腹牢骚,但找到它、阅读它、理解并讨论它,本身就是看展的又一重乐趣。

于是,策展人的篇章成为展览上的又一个看点;策展人也随之成为我身旁的又一位朋友。

没想到,除了引荐新朋友,展前功课居然还有副作用。

随着功课越做越全、越做越细、越做越深,我在展览现场获得的感受越来越淡漠。《果熟来禽图》的桃子上有一只小蜘蛛!对,做功课时我就在高清大图上找到了。《隶楷书大智度论》和《楷书华严经》并列,可以看出由隶入楷的轨迹!是,做功课时我就在书法史部分读到了。定州博物馆门口的石狮子,原型是那两件掐丝镶嵌金辟邪和天禄!嗯,做功课时我就发现了。展厅光线太暗,看不清长短披麻皴、大小斧劈皴长什么样啊!哦,做功课时我就对着高清大图看明白了……

林椿《果熟来禽图》页

信息一旦被前置到展前功课里,展览现场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新意,初见之喜也随之消失。当实地观展无法带来新的收获的时候,观展似乎变成了例行公事——说好的现场感呢?说好的震撼一整年呢?总不能是用“罚站”、排队的腰酸背痛折磨我一整年吧?


现场的感受:从信息增量到真实存在

我知道这种副作用的“病理机制”:感受源于信息。信息一旦被前置到功课中,现场就很难再带来未知的信息,也就很难体会到尝鲜的感受。

最基础的层面上,我得看到一幅画,看到它的线条、色彩、构图……才能产生“好看”或“难看”的感受;我得知道画面内容、作者背景、关联故事……才能产生“有趣”或“无趣”的感受;我得知道技法特色、作者风格、历史地位……才能产生更多感受。每一种感受的背后,都有信息在支撑。

如果没有接收到有效信息,身临其境也会毫无波澜。在安阳博物馆时,我错过了他们的十大镇馆之宝之一——隋代青釉刻莲花纹杯盘:因为头脑中没有关于它的任何信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地丢下一句“不好看”就走过去了。还有一次,我在某博物馆看到一幅敦煌壁画,正为其精美的构图、灵动的飞天而心动不已,眼角瞥见展牌上的“复制品”三个字,顿时如坠冰窟……同一幅壁画,只因前后获取的信息不同,内心的感受就天差地别。

隋代青釉刻莲花纹杯盘

到这里,前置的信息会消解现场的感受,似乎已是无可否认的结论。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响亮——

那天,我按计划去看《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出发前,我早已对展品烂熟于胸,也事先被展品传递的层层深意触动——九岁孩子享受的溺爱、青白辉映的瓷器、东西文明的交汇、家族与时代的共振……看起来,这次观展也会是一场例行公事。

奇妙的是,这场本该波澜不惊的展览,却看得我心潮澎湃。哇,这就是那对小指环,据说出土时还在李静训手指位置!还有这对镯子,真的只有九岁孩子手腕粗细!这就是那件绿玻璃瓶!瓶底那个“伤疤”在哪儿……看到了!在这里!更不必说扁壶、传瓶、陶骆驼背囊上的“醉拂菻”图样,以及錾刻着古希腊金苹果故事的鎏金银壶……

它们就像我小时候丢失、后来偶然间找回的玩具一样,让我感到既熟悉又惊喜。

李静训展部分展品https://note.youdao.com/yws/api/personal/file/WEB3aeacedbfdc3e83111b06534eedfc137?method=download&shareKey=956c852eb6bfbeac5a78f82ed6af246d

如果说感受源于信息,那么,这场展览带给我的这些别样的感受,源于什么样的陌生的信息——或者说,带来“现场感”的信息增量究竟是什么呢?

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增量不是展品看点、历史故事、时代背景、延伸知识等信息。在这些方面,AI的能力覆盖得相当全面。在外延方向上,AI甚至能够超越实地观展:我在展厅中没有看到李家被杨广灭族这一事件的相关介绍。

有些展品的现场信息增量非常明确。例如某些大型佛造像、大尺幅画作,这种只有在现场才能感受到的“大”,小小的电脑屏幕的确难以呈现。又如油画等作品上的“笔触”“颜料堆积”,乃至于打光角度营造的氛围、视线移动带来的观感,这也是现有技术难以复刻的、现场才能获取的信息。

提香《花神》

不过,让这些信息成为“增量”的不是它们的独特性,而是技术的局限性。而后者只是暂时的局限:只要技术发展到足够成熟——不管是VR、脑机接口还是“缸中之脑”——这类信息增量就不再只属于现场。

思来想去——为篇幅计,略去辩证反复的中间过程——我得到了一个返璞归真的结论:现场感的最根本来源、最关键的信息增量,是展品的“真实存在”。

一件青铜器,正因为真实地在西周洛邑存在过,才能为“中国”两个字找到时空中的锚定点。如果在上周才新鲜出炉,它能够与西周发生关联的,恐怕只有图案、造型等工艺(如果这些工艺传承自西周)。任何借其本体来描述西周的信息,全都是虚假的、欺骗性质的。俄罗斯“卡申银矿”的造假故事,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何尊与“宅兹中国”

而且,网上信息和展品的实际情况有时也会有出入。中国美术馆的《致敬巨匠——尼古拉·费欣作品展》上有一幅画,有媒体说它是画家父亲的肖像,实际上画中人物是费欣的同学。《往来千载——中国美术馆藏古代绘画精品展》上有郑板桥的《兰竹图》,但他画的兰竹图太多,不去现场根本不知道展出的是哪一幅。苏轼画竹不分节,这是画史定论,可是他的《潇湘竹石图》中竹子却节节分明。光凭网上信息“云观展”,并不能保证获取的信息与真实的、正确的展品及其内容对应一致。

苏轼《潇湘竹石图卷》

从根子上说,我们获取的所有信息,无论来自展前功课还是现场解说,只有依附于真实存在的载体,并被该载体验证过,才具有真正的价值、可信的意义,才能带来真切的感受。

有些东西,其存在本身就蕴含着无穷的信息、无上的价值、无可比拟的意义,能给人无可替代的感受。探访其真实的存在,验证其存在的真实,这是非亲临现场不能完成的功课,也是我所体验到的“现场感”的最根本来源。

从此以后,在展览现场,我逐渐专注于展品的真实存在,不再纠结于信息增量,也不再执着于拍照片、看细节、“逐寸扫描”……带着展前功课走进展厅,我就像手持藏宝图的寻宝人。按图索骥来到展柜前,抬头看见熠熠生辉的展品,我突然想起一句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是的,我见过的。这些展品的特别看点、背景故事、展陈设计……我在做完功课后就已了如指掌,在现场已很难再获取什么前所未见的信息、什么耳目一新的知识。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这种想通了的感觉,何止“未为不可”,简直“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