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歌》:《青蛇》与《白蛇传》的对位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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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歌》
  • 作者: 艾伟
  •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 出版年: 2026-6
  • ISBN: 9787020201037
  • 页数: 598
  • 装帧: 精装
  • 定价: 79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每当这首诗出现在小说《春歌》中时,我耳边就会回想起话剧《青蛇》舞台上缭绕的乐声。

春歌-封面酷肖《红楼梦》,其实我认为用《雷峰塔》更好

太像了。徐尹春与白素贞,陈一朵与小青,宋芝桓与法海,范文卿、黎彼得与许仙……白素贞与许仙之间唯美爱情与动物本能的相爱相杀,法海因白素贞可能危害许仙而将她镇压在雷峰塔下,小青为了救出白素贞前后奔走,悔悟后的法海与小青生出一段情缘……在主要人物和主线情节上,《春歌》和《青蛇》几乎一一对位呼应。

当然,若因此就将《春歌》视作《青蛇》的翻版,未免太过儿戏。配角戏份的差异尚且可以用“他们是配角”来抹过;《春歌》对一众主角原生家庭的刻画与探讨,是《青蛇》乃至浩如烟海的《白蛇传》现代解读中都非常罕见的。

显然,除了许仕麟之外,其他人的原生家庭都已无从考据。小说《春歌》并不执着于回到历史的时空下,而是将人物与故事移植到一个人们无比熟悉、又逐渐远去的年代,用这个时代与家庭背景,为传统的《白蛇传》故事写下新的注脚。

人是复杂的,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出生、成长、个性以及社会关系,都有着无比复杂的境遇,因此必须对行为者进行仔细甄别和考量,就像康德说的,人必须当做目的而非手段。

长篇小说拥有戏曲和话剧无法比拟的优势。《春歌》充分发挥这一优势,为我们展开了一幅庞大而复杂的人物群像。这里仅取一瓢,挑选两位角色,从《春歌》与《青蛇》的对位分析中,探讨小说对《白蛇传》的当代新解。


宋芝桓与法海

宋芝桓六岁起就被父母丢给爷爷奶奶,由爷爷奶奶带大。在爷爷的培养下,宋芝桓走上了法官的岗位。宋芝桓长期处于既渴望感情又否定感情的矛盾中,这影响了他对徐尹春案的判断。尽管宋芝桓尽可能“将个人遭遇彻底排除在司法裁判之外”,他仍无法摆脱某些偏见,并在理性与偏见的摇摆中矫枉过正。庭审交锋后,他的判决使得徐尹春含冤入狱、身死囹圄,自己也落了个“昏官”的骂名。当真相揭晓之后,宋芝桓告别法院,投入法律援助工作当中。最后,宋芝桓与陈一朵展开一段情缘,共同演绎新编昆剧《法海》。

话剧《青蛇》中,法海七岁时在金山寺剃度出家,由金山寺方丈带大。在老方丈的培养下,法海成为金山寺新一任方丈,“庙里第一领导,是一个很年轻的寺庙领导干部”。法海心中也有佛性与人性的矛盾与挣扎。他要救许仙,却也鄙夷他、痛斥他;眼见白蛇产子,他一方面说“一切等你产子之后再说”,另一方面还是放不下偏见:“你毕竟不是哺乳类动物,焉知产子之后能有乳汁喂养”。水漫金山后,他将白素贞镇压在雷峰塔下,从此留下千年骂名,无法洗脱。等到民国塔倒、不见白蛇,法海终于卸下金山寺方丈一职,却又“决心发愿再来,普度众生,倾其身命,说法不辍”。在法海与小青的四目交投中,话剧《青蛇》落下大幕。

我们无从得知法海的成长过程,但小说《春歌》可以带我们一探宋芝桓的原生家庭。宋芝桓的爷爷是新中国第一代法律工作者,不仅引领着宋芝桓走上法律的道路,也为他的头脑铺上了理性主义的底色。父母婚姻破裂、母爱长期缺位、初恋女友秦小冉(“情小染”)的背叛,让宋芝桓对感情、感性极不信任;奶奶的“点醒”和母爱的“找回”,却又重新点燃了他对爱的肯定、对被爱的渴望。

宋芝桓找回的母爱

多重矛盾心理映射到工作中,带来更复杂的矛盾。宋芝桓既相信某些经验,又时刻警惕经验主义;“既相信直觉,又努力对直觉保持警觉”;既要求自己不要对郝宁情绪用事,又“在法庭上总是不着痕迹打压郝宁”……

如何认识到自身的矛盾、调和矛盾的对立与统一,是宋芝桓的课题,也是法海的课题,更是小说《春歌》戏剧张力和讨论空间的源头。

这样的矛盾在《春歌》对许仙的对位拆解上显得更加彻底。


黎彼得、范文卿与许仙

黎彼得与徐尹春的婚姻,可以分为黎、徐两个角度。黎彼得对徐尹春的感情,从一见钟情的痴迷到对身体的沉湎,几乎都可以说出自本能的情欲。徐尹春与黎彼得的婚姻,则主要源于功利的目的:如果不是赵玉澜为了挽救生意而以死相逼,徐尹春压根不会嫁入豪门。黎彼得清楚地感受到徐尹春“只是在敷衍”他,并因此“感到挫败,难免伤感”。但得知婚姻安排之后,他欣然的接受了“尹春在某种意义上是母亲赐给我的宝贵礼物,我当然得听从她的安排”。

许仙与白素贞的结合,同样有本能的情欲和功利的目的。话剧《青蛇》中,初遇青白二蛇的许仙想的是“三个人一块儿也挺好……但是不行,这种事得有个先来后到”。传统《白蛇传》中,白素贞的动机是功利性质的报恩。许仙也许并不知道白素贞的动机,但他同样也欣然接受了自己突如其来的艳福。

而范文卿与徐尹春的感情,恰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真情。青梅竹马的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互生情愫的?谁也说不清。因为徐尹春,范文卿眼里从来没有过龙瑞雪。因为范文卿,徐尹春从未回应过黎彼得的情欲。他们之间的感情超越了肉体的情欲:纵使徐尹春有献身的冲动,范文卿依然能够“发乎情、止乎礼”。

范文卿与徐尹春分手

这种超越性使得出于本能和功利的结合变得无地自容。正如黎彼得发现徐尹春和范文卿的感情之后所表现的那样:他只能嫉妒,放纵,因爱生恨,诉诸暴力,丑态百出。最终,黎彼得杀死了范文卿,就如许仙出于另一套本能和功利的目的而背叛白素贞、“杀死”心中那个真心爱着白素贞的许仙一样。

传统故事里,许仙身上的矛盾只能追溯到人类的求生本能和更高级的爱情之间的两难抉择。《春歌》通过将他一分为二,通过两个人的原生家庭,为我们找出了更大的可能性。

黎彼得的父母在八九十年代国企改制浪潮中起家。亲生儿子不幸溺水身亡后,两人领养了黎彼得。这个家庭也有真情,但空气中有更浓厚的功利气息:抛开发家路上种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为了填补心中的空白而收养一个孩子,这本身就带着极强的功利味道。即使黎彼得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在他心中,这温暖有几分是发自真情、有几分是出于功利?这种疑惑和不安,以及由此带来的对自我价值的动摇,让黎彼得最终走上一条害人害己的道路。

范文卿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青藏公路建设工地上。他的奶奶将他一手带大。从小到大,范文卿感受到的一定是真情远多于功利,否则,无父母的牺牲、奶奶的去世和邻居们的照顾都无法自圆其说。被爱滋养长大的孩子才懂得如何爱人,范文卿对徐阴春的爱也和他从小得到的爱一样,悄然无声中生长、润物无声地表达……

许仙也是从小父母双亡。在有些故事中,他被兄嫂带大,和范文卿一样切身感受着真情的温暖。在有些演绎中,他只是个药店小伙计,每天的工作就是上门板、下门板……就像黎彼得那样,功利性才是生活的主色调。

如果说黎彼得、范文卿和许仙的关系似乎还有些牵强,那么徐尹春和白素贞、陈一朵和小青的对位更加清楚明确——限于篇幅,笔者不做展开。有兴趣的读者不妨读一读《春歌》,继续探寻它与《青蛇》、《白蛇传》的对位与新解。


《白蛇传》的故事雏形现于宋、完本成于明。从古至今,对《白蛇传》的演绎和解读层出不穷。

每一次新的演绎,都无法脱离故事的原有框架,因此,故事中的角色和情节总能找到对应之处。同样的,每一次新的解读,都会代入新的时代和思考,因此,角色总会有新的背景、情节总会有新的走向。

这不仅是老故事在新时代下的生命力,也是新时代的人们向老故事中寻找生命方向的诉求。无论是《白蛇传》、《青蛇》,还是《春歌》,都是在回应这zhong诉求,回应人们内心深处对生命的诉求: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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